江小涓在亚布力最新演讲:讲一讲开放,基本产业面的一些重要变化(全文)

来源:新经济学家智库、亚布力企业家论坛CEF

本文分享中国工业经济学会会长,国务院原副秘书长,中国社科院大学教授、博导江小涓在2024年2月21日举行的“亚布力中国企业家论坛第24届年会”开幕式现场发言。江小涓表示,疫情之后全球化正在加速发展,无论是投资、贸易,还是技术交流,都达到了历史高点,而国内对这一变化的关注度不够。中国经济稳定发展需要政策支撑更需要改革开放新动能,外部环境仍然提供多种机遇。面对企图将我们排除在全球化进程之外的挑战,要多措并举克服障碍抓住新机遇,努力参与全球分工体系并不断提升水平,继续以开放赋能发展和促进改革。


中国工业经济学会会长,国务院原副秘书长,中国社科院大学教授、博导江小涓

图片来源:亚布力企业家论坛CEF


江小涓在亚布力的最新演讲:

讲一讲开放,

基本产业面的一些重要变化(全文)


很高兴能来到亚布力再次和大家做分享。


去年我分享的题目是关于改革,今年我们讲一讲开放。因为中央多次强调我们高质量发展、新发展格局,要以改革开放作为内生动力。今年讲开放是还是有很重要的意义,我们大家都知道在疫情这几年,我们都在讲全球化在萎缩、在后退。如果是这样一个外部局面的话,那么我们外部是面对着一个不断收缩的空间,努力起来会事倍功半。


但是我们在疫情之后,全球化正在加速发展。这个局面,我觉得国内关注得非常不够。确实疫情之后,现在全球化无论从投资、从贸易从技术的交流讲,都达到了一个历史的高点,它确实带来了我们下一步发展的一个新动能的机遇。


最近中央多次强调高水平开放,我们去年底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专门讲了,必须坚持依靠改革开放,增强发展内生动力。我们列了去年中央一系列最重要的会议,关于开放的提法。时间有限,我就不再一一去念了。


总的来讲从2020年3月份提出来内循环为主体,双循环相互促进之后,那么在过去在2022年经济工作会议以来,对开放的提法是非常强调的。比如我们去年5月5号,二十届中央财经委第一次会议,专门强调了要坚持开放合作,不能闭门造车,要加强产业链供应链的开放合作,其实在当时的场景下都是非常有针对性的。


我们可以看到去年年底,中美两国领导人在美国会晤的时候,确实都在努力来创造有利于中美双方交流的外部环境。


我们还是看一些数字,全球化这么一个大的场景的问题,我们想讲说它好或者说它不好,找出一些例子是非常容易的,所以面对这种全景化的,我们还是要看一些宏观上的数据。


左边这张图就是我们看一下疫后时期,全球贸易增长它是快于全球GDP的增长的,蓝色的线条是货物和服务进出口的增长,黄色的是GDP的增长。


我们可以看到在2020年的时候,确实全球贸易跌的非常深,比GDP跌的要深,所以那个时候我们讲贸易全球化或者是全球合作成了我们全球增长的一个掣肘的因素。但是2021年、2022年,去年全球的数据没有出来,但是毫无问题也是这个趋势。国际贸易的增长速度是快于全球GDP的增长速度的,国内国外都是这样,所以全球化成为了全球经济新的动力源,一个非常重要的新的动力。


右边这张图是国际贸易占全球GDP的比重,我们可以看出2020年的时候,到了过去24年的一个最低点,就是到了52%左右,但是恢复得非常迅速。


2022年的时候,全球贸易占全球GDP比重到了60.74%,什么含义?历史最高点。我们有过第二高点是2009年的时候,60.38%。所以现在全球贸易占全球GDP比重到了历史的最高点,它是我们全球经济复苏非常重要的一个引领的因素。


2023年应该在这个数字的平或者还要略高一点,所以我们一定要看到全球化在发展基本的判断。


刚才是贸易,我们看看投资。投资的话,我们这个数据是跨国公司的跨国指数,就是跨国公司是它本土更重要,还是海外市场更重要?


我们有三个指标,一个是海外资产的比例,一个是海外销售的比例,一个是海外雇员的比例,我们这个团队每年都在算这个数字,三个加起来就是它的跨国指数。我们也可以看到2020年也跌到了过去它差不多20年的最低点,跌到了60%,我们当时感觉它可能要低于60%,但是擦了一个边。在疫后这几年跨国公司的全球化的指数在继续的提升,2023年应该有一个比较高的提升,我们大致算了一下,应该超过62.4%这样一个比重。差不多到了我们疫情前全球产业合作的一个局面了。


我们用数字来说一下,全球化在前进,疫情之后已经我们不能再用停滞或者后退来描述我们外部的环境。疫后全球化的进程再次加速,无论是贸易还是产业合作,都是一个非常确定的这样一个格局。但是我们感觉到非常不舒服,我们企业的合作中间有很多全球地缘格局的问题对我们的打压,但是它基本经济层面发生了非常重要的变化。


我们早期最左边这张图,我们和跨国公司是一个垂直分工,他做的产业我们不做,我们做的产业他不做,这样的话我们双方各自做各自有优势的产业,相互交换以后,我们是一个相互加持,都很舒适的关系。


中间这一组图就是我们2016年之后非常快的变化,我们很多产业和跨国公司是水平竞争,我们在同一个层面。当市场一定的时候,它是一个水平竞争的格局,这个时候跨国公司既看到我们国内很好的产业链竞争力的优势,又非常担忧我们在本土在它的市场,在第三方市场上和它竞争,所以这个时候那种合作的舒适区移出之后,相互的关系就变得非常的两面。


他到中国来看到我们特别好,我们愿意合作,但是他出去以后到他本土可能又有一些希望限制中国企业发展的这样一些言行。其实将是一个非常长期的这样一个状况,各国都成长快的经济体都在这个阶段碰到过这种变化。


最右边这张图还是一个宏观面上的数据,就是我们和30年前相比,我们和跨国公司水平竞争产业的比重在快速的上升,所以我们完全不能够期待一些关系好转之后,我们和跨国公司、我们和外资又会回到以前那种相互加持非常合作友好的局面,一定要看到我们越来越多的是一个竞争的对手,在竞争中间求合作也是一个新的格局,很多国家也是这样走过来的,我们也开始了在竞争中间的合作。


碰到问题的时候,我们还是要理解我们发展阶段基本产业面的一些重要的变化。


我们现在讲的跨国公司在中国很多企业走,肯定有相关营商环境方面的问题,要改善的余地大,但是也要看到很多跨国公司它就是竞争不过我们国内的头部企业。这么卷,我们技术发展这么快,现在跨国公司在中国和我们头部企业竞争是非常不容易的。我们在此之前那么多年,其实从90年代中期开始,我们就有跨国公司离开的我们的家用电器,我们的通讯设备、工程机械、LED面板,到后来的电子商务。很多公司都原本准备在企业本土化的经营,后来就变得非常的困难。


所以我们还是要看到这个离开有很多因素,我们比较容易检讨自己,他走了就说我们做的不好,我觉得这个问题还是要从产业发展的多面来看。


另外国内的企业现在如果真的自己做的好,跨国公司带不来非常好的技术或者国外市场的话,也不见得以前对外资无条件的欢迎和接受。还是这句话,这个时代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其实我跨国公司研究已经差不多30年了,大体上能看得出来企业如果怎么样的一个走法是竞争不过走,怎么样一个走法是一个地缘总体全球布局的考虑,还是要区分开不同的变化,我们还是要对自己有信心,我们也要对自己的优点和不足的做一个客观的评价。


另外现在我们全球科技合作,现在大家对这个问题也要有一个正确的理解。


我们以前老说我们如果吸引外资,如果全球科技合作,我们就是用市场换技术。但是中国这个时代也过去了。我们以前市场换技术,我这列了几个数字,3%、17%、41%和100%,是1997年、2001年2004年和现在跨国公司来中国投资带来的最先进技术的比重,4次我们都是比较大的规模的500强企业的调研。现在跨国公司到中国来不拿全球最好的技术,在中国的市场上是根本是无法竞争的,所以首先我们市场换技术的空间仍然很大。


然后我们现在技术换市场在快速的发展。我们很多企业现在出去,我们是拿技术入股到海外,去拿它的市场,拿他的资金。我们比亚迪到欧洲,我们很多电池企业到美国。最后我们都是靠自己的技术,然后到国外去争市场。



现在我们所谓几大件当出口受到阻碍的时候,到海外去投资,本质都是以技术换市场。另外我们现在技术换技术的筹码也日益增多,我们现在进入到全球分工链中间去,我们的企业的技术拿的那一段不一定是最尖端的技术,但它一定是一个最前沿产业全链条中间的一段,这样的话我们以自己的技术来换取和其他国家的产业匹配起来,在一个最高端的产业链上做全球分工。


所以现在我们一讲科技合作,一讲科技发展,总是觉得好像是别人到我们市场拿他的技术换,这个局面也在发生着快速的变化,我们已经连续4年吸引外资和海外投资数量基本上是一样的。就是我们的能力,无论是技术、市场如何匹配,多元化的匹配的能力我们都在形成。另外我们现在仍然还是我们传统讲的开放的国际市场,国际资源,对我们来讲还是依然很重要的。


我们左上角这个图就是我们上面4个是我们的经济和人口的总量,下面一些淡一点颜色的这些图形是我们的资源的量。我们可以看出来,我们现在的经济总量,我们的 GDP占全球17%左右,和总量相比的话,我们的资源、我们的水、我们的土地,我们的油气资源比重都是比较低的。我们从改革开放开始就讲我们人均资源并不丰富,和人口相比,但是那个时候和我们的经济总量比,其实我们的资源并不并不短缺。


我们上边4个柱体中间的黄色的部分是我们1990年的量,那个时候我们只有人口是占全球大概22%左右是,但是 GDP我们只占全球的2%左右,和2%的经济总量相比,我们占全球6%的耕地,7%的水,其实我们的资源不短缺。随着现在经济总量的扩大,我们资源的约束比以前要更重了。将来我们的经济总量还要扩大,但是这种禀赋,老天给定的资源,依然是稀缺的。在我们产业结构、能源结构、资源结构调整的同时,可能相当的时间内,如果有一个比较有利的外部资源环境的话,对我们的发展是会非常有利的。


下面就是我们石油进口的一个比重持续的提升,我们也做过努力希望降下来,但是经济有它的规律,什么样的资源好使,怎么样的匹配能带来竞争力,它是有非常内在规律的,所以我们石油的进口也是在持续上升的。右边这张图就是我们现在经常讲的,我们有新的一些出口的产业,无论是我们的电池也罢,光伏组件也罢,我们的新能源汽车也罢,凡是在国内能够有显著意义带动作用,国内市场是肯定不够的。所以我们对海外市场的需求,当我们有技术可以去获得市场的时候,对海外市场的需求是非常自然的。


所以两个资源、两个市场,虽然我们现在大了,虽然我们现在产业国内产业链也全了,但依然是我们内在下一步发展的内在的需求,我们叫两个市场,两个资源,仍然是需要开放来尽可能的获得的。


另外全球化在疫情中间,为什么恢复的这么快。一个特别重要的表现就是数字全球化在中间快速的在发展。我们左边这张图是100家数字大跨国公司在疫情中间的表现。其实在疫情中间,数字化大跨国公司的全球化程度比此前更快,你看它长的线条更陡,那么这三年中间我们传统100家最大的跨国公司是一个平线,但是数字跨国公司长得非常快。但是我们国内的数字化的企业,大的平台企业全球化的比重是比较低的,这是我们未来非常重要的增长的空间,我们叫海外天广地阔,有非常重要的、发展的新的空间。



当然国际环境不稳定的因素多,这个也是我们必须要看到的一个面对的环境。全球经济再平衡尚需时日,全球经济总的来讲可能增长还是会受到一些波折。其实外部很多国家也是在蓬勃的发展,困难谁都有,挑战谁都有。


最后我们看看增长的结果如何。我们整体上下边发展的环境,除了我们刚才讲的水平分工,大国博弈,我们还有很多其他问题。所以我们大环境的不利也是一个非常实的约束,这个也是一个长期的问题。


我们讲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到底变了什么?我们觉得变了就是中国的崛起。现在全球化中间最大的变量应该就是中国的持续的崛起,调整适应中各种力量的博弈是很难避免的。地位下降受到挑战的一方,这种不适感也是非常真切的。失当失智的言行呢,总是会在一段时间里边,一直到他认了,这件事情可能我们才能会重新的开始。


所以还是要理性的看这个复杂的局面,既不要过于天真,觉得有的时候会好转,也不要过于悲观,把所有的问题觉得是不可调整、不可妥协的一个状况。


我们看到全球化的复杂格局,虽然说有很多限制因素,但是全球化它是一个特别复杂的格局,最后还是竞争力为王。我们举一个例子,中美贸易面临很多的困难,但是依然有很多的美国商品进到了中国,虽然中国的中美贸易在下降。我们中国和墨西哥的出口贸易在过去两年增长得非常快,左边这张图。美国和墨西哥的进出口贸易的增长量也是这两年增长的很快,所以我们不买美国的大豆,但是我们可以买墨西哥从美国进口的大豆。


类似这样的贸易循环在全球贸易中间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格局,最后还是我们的产业链的竞争力,我们整个经济的竞争力。我们对这个问题要有一定的耐心,一定的的理性和恰当的摆位和理解。全球化和自立自强,我们也要相互加持。


现在我们总讲国内产业链很齐全,我们应对外部问题就是要把链条自己做。实际上我们现在面临一个选择,以前我们没有选择,我们不可能在国内自己做。实际上现在越来越多的产业除了少数,那么七八个特别核心的之外,如果你愿意的话,是可以把它挪到国内,自己基本上做完全的。这是我们要追求的方向吗?是不是要把全球技术产业分工改为我们技术的进口替代?我们讲在当今科技全球化、产业全球化加速的格局下,会做的全部自己做,肯定不是最优的选项。它得不到分工带来的规模经济、技术快速迭代,利用全球资源分享全球市场很多的利益得不到。


当然在现在的格局下,和过往相比,我们在平衡中间,利用全球化的好处和保持经济的安全稳定性方面,肯定要向安全稳定方面要迈进一大步。我们现在有三大领域,卡脖子的领域,关键技术领域,前瞻必争领域。这是我们自立自强要做的地方,也是我们和过去非常不一样的地方,但是我们讲两面性和平衡点永远都存在,更多的利用外国技术,就能够在更高的起点上加快推进我国科技自立自强。另外我们的自主创新水平越高,才能够技术换技术,才能够到更高的水平上的推进国际科技合作。我们讲在复杂环境下,最关键的就是要有一个平衡这种关系的理念和能力。


一方面高举全球科技合作的大旗,这要符合我们自身的利益,也有利于实现全球合作共赢的重要理念。当然我们自己该做好的事情一点都不能放松。


中国经济稳定发展需要政策支撑,更需要改革开放作为新动能,全球化再次加速,外部环境提供多种机遇,面对那些企图把我们排除在全球化进程之外的挑战,想把我们推下车,我们绝不能自己跳车。一定要多措并举,克服障碍,抓住新机遇,努力参与全球分工体系并不断提升水平,继续以开放赋能发展和促进改革。


我主要还是介绍一点我们研究中间对外部情况的了解和一点个人的看法。谢谢大家。



来源:新经济学家智库、亚布力企业家论坛CEF(本文由新经济学家智库根据江小涓在亚布力的现场发言整理,略有删改,未经本人确认。)

编辑:陈美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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