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碳关税”扩围：从基础材料到180种下游产品的演变与挑战

2025年12月17日，欧盟委员会正式提议扩大其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即“碳关税”）的覆盖范围。自2026年1月1日起，这项全球首个跨境碳关税制度将结束为期两年多的过渡期，正式迈入实施阶段。根据已通过的简化方案，进口商首次为2026年进口产品购买CBAM证书（即“付费”）的义务将始于2027年2月。

而此次的新提案意味着，从2028年开始，CBAM的监管网络将显著扩张，从当前的钢铁、铝等六大类基础原材料，延伸至包含机械、家电、汽车零部件在内的180种钢铁和铝密集型下游产品。这一升级，标志着欧盟的气候与贸易政策联动进入了更精细、更深远的阶段。

根据欧盟委员会的解释，此次扩围的直接动因在于“堵漏”与“公平”。目前，CBAM主要覆盖铝、水泥、电力、化肥、氢气及钢铁等303种高耗能基础材料。然而，这里有一个明显的监管漏洞：如果外国生产商将这些受管控的原材料加工成零部件或成品（例如用钢材制成机械零件或洗衣机）再出口到欧盟，就能完全绕过CBAM的成本。

这导致了双重不公平：一方面，使用高碳成本原材料的欧盟本土下游制造商，在与这些“零碳成本”进口产品的竞争中处于劣势；另一方面，全球的减排努力可能因高碳生产环节的转移（即“碳泄漏”）而落空。为此，欧盟委员会依据产品贸易强度、碳成本推动效应及技术可行性等标准，筛选出了180种碳泄漏风险高、且钢铝含量高的下游产品纳入新清单。

新增产品范围与行业影响

这180种新增产品根据欧盟《综合商品分类编码》（CN编码）划分，主要集中在以下几类：

· 84章：机械设备及其零件。

· 85章：电机、电气设备及零件。

· 87章：车辆及其零件。

· 其他：部分73、83、90、94章项下的金属制品、家具等。

据统计，新增产品中约94%为工业供应链产品，其平均钢铝含量高达79%，主要用于重型机械、专业设备（如金属支架、工业散热器、铸造机械）等。其余约6%为家用消费品，典型的例子是洗衣机，其原料构成约为60%的钢和5%的铝及约5%的水泥。

这一变化将直接影响机械、五金与金属制品、车辆零部件、家用电器及建筑设备等多个行业。据欧盟委员会预估，新纳入的产品进口额将占当前CBAM管控产品进口总额的约53%。

核心征收规则：聚焦“前体物”排放

对于新增的下游产品，CBAM的征收规则进行了针对性简化，其核心是 “仅计算前体物的嵌入碳排放” 。

· 前体物：指生产该下游产品所直接使用的、已受CBAM管控的基础材料（如钢材、铝材）。

· 下游制程：指将这些基础材料加工、组装成最终产品的过程。

以在欧盟外生产的汽车车门为例，进口商仅需就生产车门所使用的钢板中所含的碳排放支付CBAM费用，而钢板被冲压、焊接成车门这一过程的排放则无需计算。这与欧盟本土制造商承担的碳成本边界保持一致，因为他们也仅通过原材料价格间接支付了钢材的碳成本。

这种设计降低了数据核算的复杂性，但压力被传递至上游的钢铁和铝生产商，他们需要向下游客户提供准确、可核查的碳排放数据。

除扩大范围外，新提案还配套推出了两项关键措施，以增强CBAM的有效性与政治平衡性。

强化反规避条款

为防止企业通过改变产品形态或虚报数据来逃避责任，新提案引入了更严格的反规避措施：

· 纳入消费前废料：将工业生产中产生的消费前金属废料（如边角料）也视为“前体物”纳入核算，鼓励使用再生材料，并确保公平。

· 强化追溯与核查：欧盟委员会有权在发现高风险滥用行为（如特定商品与原产国组合）时，要求进口商提供额外证据证明其申报的实际排放量可靠。若无法证明，则必须采用更高的“国别默认值”进行计算。

· 提升报告要求：加强商品供应链的可追溯性要求，以应对排放强度虚报的风险。

设立“临时脱碳基金”

为安抚担忧竞争力受损的欧盟本土产业，欧盟委员会同步提议设立一项“临时脱碳基金”。该基金旨在解决CBAM未能覆盖的“第三国市场碳泄漏风险”，即欧盟产品在海外市场可能被高碳进口品取代的问题。

· 支持对象：被认定为面临较高剩余碳泄漏风险的欧盟CBAM产品生产商。

· 支持方式：报销其因生产这些产品所支付的部分欧盟碳市场（ETS）成本。

· 附加条件：企业必须证明已采取切实的脱碳行动才能获得支持。

· 资金来源：预计75%来自欧盟预算，25%来自成员国2026-2027年CBAM证书的销售收入。

CBAM的实施是一张精心设计、逐步收紧的时间表，企业需要清晰把握其中的关键节点与成本演进。

实施与扩围时间线

· 2026年1月1日：CBAM正式结束过渡期，进入实施阶段，首批六大类基础材料进口需开始履行完整的报告义务。

· 2026年至2034年：欧盟碳市场（ETS）给予本土企业的免费配额将按计划逐年递减，与之挂钩的CBAM成本则相应逐年上升，直至进口商承担全部碳成本。

· 2027年2月：进口商需首次为2026年进口的产品购买并提交CBAM证书。

· 2028年1月1日：拟议中的180种下游产品正式纳入CBAM覆盖范围。

成本核算机制

CBAM的证书价格与欧盟碳市场配额价格挂钩。对于进口商，其最终需支付的碳成本计算逻辑可简化为：

（产品隐含排放量 - 可抵扣的免费配额调整量 - 在出口国已支付的碳价）× CBAM证书价格。

这其中，“免费配额调整量”的计算尤为关键。新公布的执行细则允许进口商采用两种方式确定排放量：使用供应商提供的 “实际值” ，或采用欧盟官方公布的更高的 “默认值” 。采用默认值通常意味着更高的成本。对于像洗衣机这类由多种材料构成的复杂下游产品，其默认值将不包含额外的“加价”，这在一定程度上简化了核算。

此次欧盟CBAM的扩围，尤其对包括中国在内的主要出口经济体构成了显著挑战，因为中国是欧盟钢铁、铝制品及许多机械电子产品的重要来源地。尽管有分析认为CBAM的宏观经济效益对出口国整体有限，但具体到行业和企业，其带来的合规压力与成本冲击是切实存在的。

中国的系统性应对

目前中方已将应对CBAM等绿色贸易壁垒提升至战略高度。2025年7月，生态环境部曾在一份政协提案答复中系统阐述了中国以“全国碳市场建设”和“产品碳足迹管理体系”为核心的应对之策。

· 加速全国碳市场扩容：2025年，中国已明确将钢铁、水泥、铝冶炼三个与CBAM高度重合的行业纳入全国碳市场管控范围，并制定了明确的扩围工作方案。市场普遍预期，为对冲未来CBAM可能进一步扩展至有机化学品等行业，中国也将优先把这些行业纳入国内碳市场管控。这有助于形成国内碳价，使企业支付的碳成本能在出口时获得欧盟认可并抵扣，从而避免“成本外流”。

· 构建碳足迹管理体系：目前中方正加快建立统一的产品碳足迹核算标准、因子数据库及标识认证制度，标准已与国际（ISO）接轨，旨在帮助出口企业“摸清碳家底”，以符合国际供应链的低碳数据要求。

企业的现实困境

尽管国家层面在构建体系，但出口企业，特别是中小型制造商，仍面临直接挑战：

· 数据核算成本高：需建立从原材料到成品的全链条碳排放监测与核算系统。

· 未来成本不确定：虽然证书购买支付节点在2027年，但相关成本需要纳入2026年的商业决策。同时，免费配额的逐年减少意味着成本将持续上升。

· 规则复杂性：如何在实际值、默认值、免费配额调整以及可能的碳价抵扣之间做出最优合规选择，需要专业研判。

国际社会的争议

CBAM自提出以来就伴随争议。许多贸易伙伴批评其单边主义色彩，认为可能将欧盟的减排成本转嫁给发展中国家，在数据核算、标准互认等方面构成新的“绿色贸易壁垒”，影响全球贸易公平。

欧盟CBAM范围的扩大，标志着全球气候治理与国际贸易规则的交织进入深水区。它不再仅仅是针对高耗能原材料的边境税收工具，而是演变为一个旨在重塑全球产业链低碳竞争力的系统性机制。从上游材料到下游成品，从直接排放到供应链追溯，其影响正沿着价值链逐级传导。

对于全球出口企业而言，被动应对的时代已经结束。主动进行碳管理、投资低碳技术、适应绿色供应链要求，已从“加分项”变为关乎市场准入与成本竞争力的“必选项”。欧盟CBAM的演进，无疑将成为推动全球产业向绿色低碳转型的一股强大而复杂的外力，其长远影响仍有待观察，但其确立的游戏规则，已然开始改写全球贸易的格局。